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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2 "上帝"的缺陷——<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批判性阅读流浪者的双足宛如鲜花, 他的灵魂成长, 终得正果, 流浪天涯的疲惫洗去他的罪恶, 那么, 流浪去吧!
——<婆罗门书>
"许多年之后, 面对行刑队, 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马尔克斯琢磨了很久, 仅为一句开头,在中国甚至一度被大量作家模仿的时间维度的句子; 他也许不会想到<百年孤独>, 就像他说的那样,如热狗在地铁口热卖了.之后, 整个拉丁美洲, 世界, 谁将站在“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开山鼻祖加西亚.马尔克斯身边, 始终都是媒体及文学批评家们热衷讨论的话题. 当一位拉丁美洲作家的作品被翻译成66种语言, 在16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发行, 总计销量超过1亿册的时候, 批评家们的跃跃欲试就变得顺其自然了; 而《炼金术士》一部作品不仅就在巴西国内高居畅销榜首长达6年之久,再版150多次, 翻译成英语, 长期霸占《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的首位, "唯一与马尔克斯比肩、拥有最多读者的拉美作家"这样的评论的接踵而至也就不足为怪了.
保罗.柯艾略, 巴西人, 因性情叛逆三次被送进精神医院; 反对政治独裁,被投进监狱; 踏上去往圣城圣地亚哥之路, 心灵顿悟; <朝圣>使他名扬巴西;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使他名满全球...<牧羊>并不繁琐, 没有深晦的词句, 故事情节的铺展显而易见, 既没有后现代主义解构式的冷与酷, 结构上的推陈出新, 复调结构、意识流等现代小说元素也不见踪影. 如评论所说, 他的故事和语言适合任何的读者, 言下之意, 就是从卖奶茶的到物理学家, 从政治家企业家到文学大师. 最为传统意义上的发展式小说, 平实并不精致 却适合大众口味的言语, "春天式"的结尾, 象征手法及古典小说的种种特质, 创造了让众多文学大师都望尘莫及的销量和知名度——甚至有人说, 巴西有三个词异常耀眼, 一是足球, 一是“圣经”, 另一个就是保罗.柯艾略.
<牧羊>大致探讨了一些让人心动也是一直被关注的话题: 比如人应该如何摆脱现实的外在或内在的束缚去追寻自我心灵的诉求, 从而得到一种自我给予和自我超越的普遍幸福; 比如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 选择和行动本身在获得结果之前就已经可以给我们足够的快乐; 我们很多时候不愿改变, 预见改变带来的风险和失去, 其实缘于自身的不自信和恐惧, 害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 以及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 只要心够决, 万物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都是有帮助的等等. 文本中部分段落十分精彩. 如"什么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在人生的某个时候, 我们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 命运主宰了我们的人生. 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 "当总是面对同样的面孔,..., 就会渐渐让那些人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而由于他们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就想改变你的生活. 如果你不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 他们就会不高兴. 因为对该怎样生活, 所有人都有固有的观念. 但是他们对于自己该怎样生活却一头雾水."等. 一些通过撒冷之王口中述说的寓言故事也十分有趣和意味深长.
但是否在下个世纪人们回望二十一世纪的小说时, 会将<牧羊..>提升到<城堡><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以及<我们的祖先>等作品之于二十世纪那样的重要性, 这确是个问号. 背离传统经典是保罗的成功和坦诚, 无疑也是他的缺失. 他诠释主题所构建起来的文本中不免有一些遗憾的地方.
首先, 小说的"发展"模式过于明显. <牧羊>是发展小说的最为常见的模式, 一个梦, 人物踏上追寻的旅程, 历经身体及心灵的各种磨难, 一路伴随启示,以及武侠小说中经常遇见的"金庸模式"的相助, 最后获取正果, 寻到宝藏. 当然作品并不是那种甜腻的让人作呕般的意识形态小说, 主题和内容毕竟是现代的, 洞见是深刻的, 主人公原初的生存状态也是普遍的. 但小说的铺展有些老实. 书中反复出现"预兆"这样的词, "天命" "炼金术"等也在本文中回返往复, 让人觉得作者对文本的诠释过于显露 和 "急切"; 因为频繁地被提及, 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少年立志时因烦冗的告解和憧憬而显露的不成熟, 丢失了小说原本可以拥有的诗性; 拉丁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中作者与文本的间性和从容被主题的反复提及所取代. 发展小说的模式被现代主义小说家摒弃的原因就在于它过于结构主义和模式化, 一方面缺少诗学的视野, 在诠释现代主义社会复杂、无序、无中心, 甚至荒诞的生存状态时也显得想当然和不适从. 不仅如此, 小说的语言也很老实, 语句解构单一, 而有些地方却不必要地繁琐, 不够音乐性; 心理描写, 情境描写直白, 缺乏现实性的繁复的厚度; 对话与陈述之间的连转也缺少适度的狡捷和轻盈. 当然文学作品的内容总是第一性的, 但小说诠释的内容需要与之适应的语言和嵌合的文本结构, 已经在现代文学的语境中达到了一种共识. 我们很难想象昆德拉用一种非复调结构的文本去诠释存在, 同样我们不能想象卡夫卡用一种格里耶<嫉妒>中的语言去堆砌<城堡>, 或者让卡尔维诺像伍尔夫那样紧张. 这就是为什么20世纪的小说界在更多时候成为了"小说结构"的时代; 存在主义和解构主义,不论在结构还是在内容上, 取代了传统小说的现实主义和表现主义. 以至于中国的作家和评论家们往往对此无可奈何——小说可能之结构都被20世纪的欧美大师们玩遍了. 这只是在结构上的吹毛求疵.
其次, 小说思想在传达的过程中被文本的构建破坏了几份精确和深意. 如上面提到的, 一些直接关涉到主题的词反复出现——不仅词反复出现,"预兆"等本身也反复出现, 让人怀疑小说的发展是否借助了过多的非自然的力量. 我们可以认为,主人公多次得到的预兆, 上帝的帮助都缘于自身内心的营造, " God only help those who help themselves", 自身的力量推动自我精神的超越. 但在小说的发展过程中作者没有明确地去提醒读者. 精神超越状态下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与自然共有一种语言等的描述在文中表达含糊, 铺天盖地的却是人物大跨步的成长和内涵逻辑的跳跃. 虽然作者的本意是通过牧羊少年去竖立一种典范, 可牧羊少年一路得到的相助, 让人难免会认为是作者的主观愿景和对作品的认为介入; 每每在关键时刻的顿悟, 让人觉得似乎主人公的幸福不是在普遍生存状态下各种能力不同的个体中所能达到的普遍归宿; 而最后完美的结局, 又让人们的观念重新趋附于结果导向性的评判, 而不是超越外在世界的豁然和内心的淡定, 心灵的独立和完整似乎也是必须去获取完满的现世回报, 局限于外在的"异化"中, 而不是回到自身达到的自在自为的统一. 试问是否人们真的值得去为每一个梦而飞蛾扑火, 不考察实际的得与失, 是否快乐大于梦想; 试问如果没有了牧羊少年的预兆, 我们可以走多远, 又可以在追随梦想的路途中不因为外界的束缚而中途放弃; 试问如果最终我们失败了, 我们是否幸福, 是否内心的超越比结局的完满更重要. 毫无疑问, 作者本人是想通过作品追求普遍幸福的, 让每个人都认识到自身的财富是他的志向, 因为保罗每个人都可以获得这样简单却被习惯性忽略的幸福. 我们可以认为牧羊少年最后的财富暗指精神, 发展的模式和结局是是为了符合大众的阅读趣味, 可我们不能主观地去为作品添枝加叶, 过渡诠释. 误解的确存在, 牧羊少年的经历是这样的自然, 以至于这种误解和一般的理想小说或立志小说给一般的读者带来心血来潮如此相似.
小说所采用的象征手法也已过时. 象征手法在现代文学的语境下让现代文学的阅读者们产生了一种幻觉, 仿佛阅读传统中心思想类小说的时候的痛苦又回来了, 即作者在作品的诠释过程中过于浓厚的主观性, 象征手法中的多种喻体都是作者的主观意向的选择, 为了小说那唯一的中心思想服务. 这使我差点在阅读到小说1/3的时候就差点将其丢至一边了, 直到阅读到部分精彩段落时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种痛苦在阅读有些现代诗歌中也经常遇见, 诗写成谜语, 本来可以好好说的并且十分简单易懂的句子被肢解, 每个词用另一个词来替代, 组成一连串艰深的句子, 晦涩掩饰了内容的贫乏. 幸好, 保罗的小说并没有这样的倾向. 只是理想化和直接的铺陈, 对作品本来可以包含的开放性, 普遍性, 和在现实中的复杂性的确是一次打击, 作品本来相当超越的思想在诗学的维度中缩水了.
最后, 与黑塞作品的惊人的雷同让人难免有些吃惊, 无论在小说的内容还是结构上, 特别是黑塞在1919年创作的<德米安>. 在采访中, 我们知道作者本人并不参照传统, 仅几位作家对其产生了影响, 阅读范畴可能不及一般的文学爱好者. 所以作者并非有意模仿黑塞, 只是在思想上与前辈无意地吻合了, 这种思想也是任何具备独立精神的作家和现代人极有可能遭遇的共鸣. 而小说的叙事结构又是这类主题借此表达自己的最好也是最易想到的方式. 这种模式是普遍的,对传统涉入不多的保罗无疑会毫不犹豫地拾起并运用自如.
当我们把黑塞的<德米安>或者<悉达多>与保罗的<牧羊>做比较的话, 无论在语言的成熟和内容的深邃方面, 保罗是略处下风的. 黑塞小说对印度婆罗门哲学的洞悉只有不多的作家才能与之比拟. 比如<牧羊>中反复提到"世界语言""万物皆一物", "万物是同一只手造就的", 对此我充满疑惑. 如果保罗想告诉读者, 当你朝着梦想前往的时候, 万物都会融合了上帝的意志来帮助你, 或者世界可以共有一种语言, 而这种语言就是爱、毅力的话, 或许这样的媚俗会让人有些失望, 哪怕在生活中我们需要这样的努力和乐观; 如果它的意思是当我们在完成自我超越和统一时, 万物无法再因其异化而左右内心, 而是被融入内心, 内心使之与自我统一的话, 那也许我们会重新审视这部作品的精神 (只是在小说极少的地方显露过这样的内涵, 而这段文字反复重复之处往往被一些似是而非的想象和幻觉覆盖. 究竟他想表达什么, 不是那么的明显.); 而假如我们将这些文字引领到禅中"万古江山, 一朝风月"的境界,文中也有一处提到通过消除时间性来克服恐惧, 但这样的揣摩有些牵强. 让我们看看黑塞在<悉达多>中的表述: 世界自身则遍于我之内外, 从不片面. 从未有一人或一事纯属轮回或者纯属涅磐, 从未有一人完全是圣贤或者罪人. 世界之所以表面如此是因为我们有一种幻觉, 即认为时间是某种真实之物. 时间并无实体. 而如果时间并非真实, 那么仿佛存在于现世与永恒, 痛苦与极乐, 善与恶之间的分界线也只是一种幻象. 如果这段话显示了黑塞对于印度哲学和禅的顿悟, 那下面的一段, 就将主观能动性与物之间绝对客观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并对现代社会对于存在的遗忘且对物也遗忘的人(虽然这是一个消费的社会, 物泛滥的社会)来说意味深长 :" ...这或许是我以前的想法, 但是现在我认为, 这石子不仅仅是石子, 它同时也是动物、上帝或佛. 我不因为它是一物并将会变为另一物而尊敬它, 爱它. 而是因为它久远以来即包容了一切万物, 而且永远涵摄万物. 我爱它仅仅因为它是一枚石子, 因为现在此刻它向我显现为一枚石子. 我在它的每一细微的纹理和孔洞中都看到了价值和意义. 它的灰与黄, 它的硬度以及敲起来的声响, 它表面的干与湿也同样显现着神秘与价值. 有些石子摸起来象油脂或肥皂, 有些看起来象树叶或沙子. 每一枚石子都与众不同, 并以各自独有的方式祷念着圆满的'唵'字真言.每一石子皆为梵. "
对于这样精神超越的主题的诠释并不容易, 但小说发展的维度, 时间与空间的维度, 想象的维度, 在与黑塞和马尔克斯的比肩中还是显露了高低. 1946年和1982的诺贝尔奖也许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保罗的小说手法、结构、语言和说故事的方式正好契合了大众读者的口味. 现代人单线条的思维和消费时代表面浮华的生存方式使他们对黑塞式的小说敬而远之, 与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式的小说智慧更是无缘. 只有简单的故事, 情节和发展模式才能让小说畅销并最快享有声誉. 不可排除诺奖很有可能在若干年后授予保罗极大的荣誉, 但在2006年瑞典文学院将奖项颁给了土耳其的帕默汗, 而不是呼声很高、在亚洲如日中天的村上春树, 就足见其尽管近些年一直受到非议, 毕竟是具备一定的抉择能力的. 海明威说, 他从来不和活着的作家比, 而是和死去的比; 因为活着的作家的名誉, 多半是被批评家们制造出来的. 这并不针对保罗. 但对于保罗的评价, 许多人多少会受到销量和越来越多评论家人云亦云造成的感觉偏好的影响. 评论家总是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多少和作者一样, 希望与作品一起永恒. 在众多优点被说尽的时候, 我们应该冷静地审视一下这部作品, 也许这有些勉强了.
当然,我们也不得忽视作者自己的选择. 作者承认,自己并不关心传统, 只与个别的作家发生关系, 接受个别作家的影响. 因此他没有在面对前辈和传统时会遇到的"影响的焦虑", 他更关心小说内容本身,和读者. 一位叫做思郁的评论家说的比较贴切: "所有的意义就在于你的选择本身, 而不是你选择了什么. 就像小说的作者, 这位全球畅销的作家柯艾略一样, 在读者与知识分子之间, 他选了读者, 但他依然向那些经典作家致敬; 在畅销与传统之间, 他选择了畅销, 但他面对传统的时候依然谦卑. 选择就是意义的全部."
北大文学系教授吴敬东老师在<卡夫卡到米兰昆德拉>一书中说, 任何人工制品, 由于都是把本来是零散片段的东西编制在一起, 制造出一种整体性、统一性与真实性的完美幻觉, 不可避免地带有缝合编织的痕迹. 哪怕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大师们, 我想也都会落入王尔德说的"艺术的不自然"中. 哪怕<情人>这样的作品, 它的破碎、不经意和走神, 也是杜拉斯经过反复修改和拼凑下才彰显其韵律的. 因为我们无法将所有事物一同解构. 但正是这缝合的痕迹, 内在时空幻觉的营造, 在叙事大师的手里的景象是完全不同的; 在诗性的结构后面, 在缝隙的深处, 同样可以隐藏艺术作品与现实世界真实的也更为深刻的联系. 这是现代文学经典诠释的完美. 但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可能每一本小说都像<我们的祖先>那样完美, 从容、深刻、幽默、存在主义的、开放的、轻盈的.
无论如何, 一个获得了几乎所有外国文学奖项(包括美国国家图书馆协会提名奖1994, 南斯拉夫金书奖1995, 意大利克林扎内.卡沃尔奖意大利1996, 都柏林文学奖1997, 曾被法国政府授予“艺术和文学骑士勋章”1996), 一个得到众多媒体及知名作家(甚至是大江健三郎) 的追捧, 一个在巴西视为上帝的作家, 不是一片文学评论可以左右的. 在全球一体化的时代, 一个普遍的"对存在的遗忘"的社会人群中, 保罗. 柯艾略再次把个体人格独立和精神自由的主题放在我们面前, 力图去诠释一种大多书人都忽视了的却又可以拥有的普遍幸福的追求, 这是深刻的, 也十分可爱. 在这个关于个体生存状态话题的历史性讨论中, 保罗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 哪怕这些内容在前人的作品中被提及,被深刻地挖掘过, 但他用更为贴近普通人的话语去重述, 让更多的人能明白简单却普遍的思想, 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们并不能简单地说一个哲学家就比一个把哲学从象牙塔里拯救出来的哲学史作者更伟大. 而当我们抛弃现代主义小说的衡量标准, 主观审美趣味, 剥离了文本结构而只考察内容, 也不关心内容的叙述方式, 也许再忽略(对此我坚决地相信)翻译家的"背叛"之后, 保罗的小说所凸显的, 便是上帝般的宽广了. 也许正是对于"上帝"的这种主观上的喜爱, 对于"上帝" 的完美才如此苛刻. 或许, 肤浅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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