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说人死去了还有灵魂
  或者离开后还可以得到永生
  在你不再温热的身边拿起笔
  一个似乎能战胜时间的诗人

 

  我可以形容我们之间相隔了一片大海
  可航行再远也不会找到你彼岸的阶梯
  我可以说你和我之间相隔了几个时代
  但我知道存在与虚无之间量不出距离

 

  这是突然的放下 连同一起承受的心情
  这是蓦然的结束 像是从未有过的风景
  空气从你的嘴边溜出 已经不再是你的呼吸
  我在你面前嚎啕大哭 只是一堆沉默的噪音
  这是你的离去 但没有你
  你会生活在天堂？ 可天堂在哪里
  音乐响起 只有一群带着黑纱的人们 站在一起

 

  我仍可以相信你在我身边微笑和休息
  但我无法向自己证明死亡的真正意义
  只有你知道梦醒时分是否看得见自己的梦境
  而我只知道无知的人比我更懂如何安慰自己

 

 

 

  走过田野
  我走过了你的道路
  穿过麦束
  我来到了你的小屋
  思念
  是一扇门
  灵魂
  进了又出

 

  曾经
  多少次醒来
  我追寻太阳的永恒
  你却只用了一个笑脸
  就给了我所有的清晨

 

  而今
  多少个梦里
  我寻找你的容颜
  你却只花了一瞬间
  就已经走得那么远

 

 

 

  你是否已经见到了曾经失去的亲人
  一张张笑脸 像当初望着你离开故土时望着你归来
  你母亲的手 轻轻地抚摸着你
  脸上 比她还深的皱纹
  也许你还找到了自己的奶奶
  许多年后第一次不用洗衣 做饭
  你发现自己并不苍老
  你想叫一声 叫一声奶奶
  你没有了嗓子 但依旧听到了呼喊
  响亮的 温和的 延绵的

 

  因为我正呼唤着你

 

  我想问你
  锅炉里的炙热是否已经消散
  我忘了给你带上一把扇子
  没有了水分
  你也许会失去眼睛
  可你现在依旧可以透过一扇明亮的窗口
  看见植物 植物上的天空
  和一片天空下湿润的蔚蓝

 

  因为我正满含泪水地寻找着你

 

  寻找你布满皱纹的双手 
  厨房的铁锅依然冒着热气
  你再也不用为端一碗热汤
  把通红的手放在水下冲好久
  你已经度过了一片海洋
  在某块陆地 又可以用这双手建造起一座房屋
  也许你的双手也失去了
  抓不起一块藏了很久也舍不得用的布料和一团针线
  但你仍旧可以将冬日里 绣着布丁的笨拙的棉袄 
  轻轻捧起

 

  因为我正怀抱着它们

 

  并嗅出了你的气息
  和雨后泥土的清新
  你离开了多久
  雨就断断续续地下了多久
  你再也不会被淋湿了 奶奶
  不用为我们撑伞
  你曾经用碗一次次地将雨水盛出矮小的屋子
  而现在 你没有了身体
  你在雨天中离开
  把沉重的脚步过滤在大地
  但你还是可以行走 触摸 呼吸

 

  因为此刻 我回来了

 

  来到了你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
  这么近 我的脚步就是你的脚步
  我伸出你的手握住了我的掌心
  你带着我的不舍撕去了你的最后一张日历 

 

 

 

  让我们停下来
  回到那一瞬间
  是一分种 十分之一秒
  还是魔鬼的时间
  让我放下我手中的你的衣服
  让你丢下裹藏在你衣服下的我的思念
  回到那一瞬间 
  你路的终线 或是再度离开的原点

 

  让全世界匆忙的人们停止行走
  让大地一直看着那未落下的一只脚的鞋面
  让车永远行驶在十字路口
  让黑夜一半的身子还在地平线上停留
  现在 我们可以停下来
  把这瞬间 含在嘴里 放在舌尖

 

  是一分种 十分之一秒
  还是魔鬼的时间
  你将我初冬通红的手 慢慢捧起
  一口热气却还留在嘴边
  流过的最后一分和一秒

  流入了一张没有指针的钟面

  这是一分种 十分之一秒
  还是魔鬼的时间

  你刚踏上船梯 我就看不见了你挥动的双手
  船丢下绳索 你一回头却已望不到了离别的码头

  就用我们温热的唾液把它融化成十份吧
  把每一份再切割成碎片
  让碎片重新组合成一个个慢镜头
  葬礼的音乐停止演奏 我的声音不再颤抖
  让我默默从一数到十 
  数到十 你再走

 

  因为
  我还没在你此刻的沉默上留下一个冗长的眼神
  在你不再流淌的眼神里注入一次呼吸
  我要给所有的宁静安上一种扩音器
  让黄昏的光线靠拢 让你在明亮中休息
  我要给没有到来的寒冬系上一条围巾
  亲吻所有时间的嘴唇 在一到十之间
  看遍世界的风景 因为
  我怎能忍受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生活几十年
  在没有你的几十年里看着一个不完整的世界
  ——所有的星辰都落入我血液里的一瓶烈酒
  所有的云朵都只是我嘴里猛吸的一口烟